莊而簡試論明代皇帝文書之文風

莊而簡試論明代皇帝文書之文風

皇帝的文件是國家文件的類型，與普通文件類似。如果它需要一個全面的理論體，以便閱讀和理解，并提供基本固定的格式。但由于皇帝文書是君權(quán)的一種象征,是行使君權(quán)的一種重要工具,它既具有法律效力,又具有行政效力,是訓誡臣民“或以明道德,或以通當世之務(wù)”(1)的手段。所以,中國古代在皇帝文書的撰寫中,始終強調(diào)“莊而且簡”的要求,強調(diào)要從皇帝的意旨出發(fā),體現(xiàn)君權(quán)的至高無上;要表達準確,行文嚴謹、簡明,要讓受文者直接、準確地領(lǐng)受皇帝文書的意圖和宗旨,以利于決策質(zhì)量,以便于執(zhí)行。明人于慎行認為,“詔令制敕之文”,如果在文風上過于追求形式,“組織求工,聱牙為古,鋪衍太煩,獎借過當”,則會“既褻上體,亦淆下觀”(2)。明代強調(diào)皇帝文書撰寫中實際、準確、簡單、明了的要求,反對繁瑣、冗長的文書撰寫之風。但不同時期其表現(xiàn)各異。一、禁繁文以《漢書文志》“明初,太祖朱元璋大力整頓文風,提倡文書撰寫直敘事由,杜絕飾詞虛偽,并采取了一系列針對繁文的處罰措施,形成了明初簡單樸實的文風。朱元璋出身寒微,起于元末,對元末以來公文的繁文冗篇之弊有比較準確的認識,指出:“近代制誥表章之類,仍蹈舊習,朕嘗厭其雕琢,殊異古體,且使事實為浮文所蔽。”他推崇前代皇帝文書的質(zhì)樸無華,對虛詞繁文持堅決的反對態(tài)度。他曾對中書省的大臣說道:“唐虞三代,典謨訓誥之詞,質(zhì)實不華,誠可為千萬世法。漢、魏之間,猶為近古,晉、宋以降,文體日衰,駢儷綺靡,而古法蕩然矣。唐、宋之時,名儒輩出,雖欲變之,而卒未能盡變?！睘榇?朱元璋在不同時期、不同場合,反復強調(diào)文書撰寫簡潔、明確的要求:“其自今凡誥諭臣下之詞,務(wù)從簡古,以革弊習?！?3)他還反對文書中的虛詞頌揚,指出:“古人祝頌其君,皆寓警戒之意。適觀群下所進箋文,頌美之詞過多,規(guī)戒之言未見,殊非古者君臣相告以誠之道。今后箋文,只令文意平實,勿以虛詞為美?！?4)洪武十五年(1382年),朱元璋又特別指出:“虛辭失實,浮文亂真,朕甚厭之。自今有以繁文出入人罪者,罪之?！?5)朱元璋處罰茹太素一事,形象地證明了朱元璋對繁文的深惡痛絕和禁繁文的決心。據(jù)余繼登《典故紀聞》記載,刑部主事茹太素疏論時務(wù),文書字數(shù)“累萬余言”,“太祖令人誦之再三”,其中有實際意義的文字“總五百余言”,其余95%都是虛詞、廢話。經(jīng)此一事,朱元璋痛定思痛,深感公文宜刪繁就簡之必要,所以定《建言格式》,頒示中外,并親為之序。由于朱元璋的這個序在明代文書史中有比較重要的意義,其后世君臣凡談?wù)摴暮喎眴栴}時,必引此序,故而將此序詳錄于此。序曰:嗚呼,為君難而為臣不易,此古人當戒之言,且如為臣之難,惟茹太素是也。洪武九年,朕見災(zāi)異萬端,余無措手,于是特布告臣民,許言朕過。告既出矣,逾月,藩臣上書者山東布政使吳印,參政宋善、閻鈍,山東按察副使余奎,海州學正曾秉正,平?jīng)龈缧胖h潘卣,監(jiān)察御史孫化,海寧縣丞方仲容,登州府福山縣丞徐謙,山東布政使司檢校傅奎,臺州黃巖縣徐季清,安吉衛(wèi)軍丘,守御莊浪指揮僉事李景,山西分教國學生余懋,臺州府民鄭士利,共一十五人。準其言者吳印、宋善、閻純、余奎、曾秉正、孫化、傅奎、李景八人,計一十七事。全不可行者,潘卣、方仲容、徐謙、徐季清、丘紱、余懋六人。假公營私而罪者,鄭士利。是后,近臣刑部主事茹太素以五事上言,其書一萬十千字。朕命中書郎中王敏立而誦之,至字六千三百七十,乃云,才能之士數(shù)年以來幸存者百無一二,不過應(yīng)荅辦集;又云所任者多半迂儒俗吏。言及至斯,未覩五事實跡,意其妄言,故召問之,爾為刑部之官,彼刑部官吏二百有余爾,可細分迂儒俗吏乎,彼乃不荅使分之,而又無知其人者,于是撲之。次日深夜中,朕臥榻上,令人誦其言,直至一萬六千五百字后,方有五事實跡,其五事之字止是五百有零。朕聽至斯,知五事之中四事可行。當日早朝敕中書都府御史臺著跡以行。吁難哉,古今上書陳言者,未嘗不為國為民,而為君而言者,雖有責人以難,故要其名者亦甚不多。今朕厭聽繁文,而駁問忠臣,是朕之過,有臣如此,可謂之忠矣。嗚呼,為臣之不易至斯,而見惜哉。因如是,故立上書陳言之法以示天下,若官民有言者,許陳實事,不許繁文,若過式者,問之。故為之序。(6)從洪武朝皇帝文書撰寫的實際情況看,也確實貫徹了朱元璋禁繁文的要求。洪武朝,即使是用于頒布“大政令”的很多詔令文書,也使用口語化的言辭,“多‘你每好生’等字者,皆圣祖所面授也?！?7)洪武朝誥文撰寫,都是根據(jù)受誥封者的真實業(yè)績和實際能力,實事求是地進行表彰,而非廉價地贊美,甚至在誥文中指出受誥者的缺點或不足,顯示了文書的真實作用。如《翰林承旨宋濓誥》:昔君天下者,官有德而賞有功,世之文武,莫不云從。爾濓雖博通今古,惜乎臨事無為,每事牽制弗決,若使爾檢閱則有余,用之于施行則甚有不足。然方今儒者,以文如卿者甚少。朕念卿相從久矣,特授卿翰林學士承旨。爾宜懋哉。(8)宋濓是當時的文章領(lǐng)袖,朱元璋倚之甚重。但朱元璋并沒有因此而在誥文中示恩,還是實事求是地評價宋濂的優(yōu)點和缺點,甚至指出他短處的文字超過了褒揚其長處的文字。這也說明朱元璋對皇帝文書使用功能的重視,他希望以此來告誡或鞭策臣下,揚長避短,克盡職守。全篇文書只有一百二十余字,文風樸實大氣,自然坦誠,顯示了一代開國君主之風?？v觀洪武一朝,明太祖對文風的要求以及《建言格式》的發(fā)布,對明代早期皇帝文書撰寫簡潔明了的文風發(fā)揮了很大的作用。二、體現(xiàn)了兩方面明成祖朱棣在“靖難之役”中以“恢復祖宗舊制”為旗號,所以他在奪得皇位以后,處處效仿乃父朱元璋,對皇帝文書的撰寫也要求簡單、實用。永樂二年(1404年),大學士楊士奇奉命起草敕諭武臣的文書,文書用駢麗四六之詞,華麗鋪張,朱棣大不以為然,指出:“武臣邊將不諳文理,只用直言俗說,使之通曉,庶不誤事。他日編入實錄,卻用文。”他根據(jù)發(fā)文對象的領(lǐng)受能力,指出這類文書要用直截了當?shù)奈淖?用通俗的話語來撰寫,這樣才能達到發(fā)文的目的。永樂朝提倡文書的實用性,對于文書撰擬中一些小的紕漏一般不求全責備。朱棣認為:“為治貴得大體”,“人精神有限,案牘煩勞,豈無過誤?但無欺弊,可釋之”,如果文書撰寫中出現(xiàn)“數(shù)目日月等字錯謬者,皆令從旁改注,用印蓋之,不必以聞”。(9)這種重視文書基本功能,忽略細枝末節(jié),不抓小辮子的做法,對明初皇帝文書撰寫產(chǎn)生了深遠的影響。后人在回顧這一時期皇帝文書撰寫的文風時,對這種崇尚簡潔實用的風格評價很高:“制誥,王言也。四六之文近俳,文士之有識者猶恥為之,而況人君之嚴重乎?表箋,告君父之言也,四六之文近戲?qū)?尊己者猶不敢用之,況君父之至尊乎?皇祖諭辭臣以典謨訓誥,質(zhì)實無華,次取漢魏韓柳,誠有意于復古而振衰世之陋矣,故當時制誥,皆質(zhì)實不用偶麗,四六文風為之丕變,臣毎從舊臣家拜讀誥勅,及洪武永樂試録,而欽慕之?！?10)洪熙、宣德年間,皇帝文書的撰寫仍基本上保持洪武、永樂時期崇尚簡潔、實用的文書風格,“貴在簡嚴莊重?！比缭谡a敕文書的撰寫上,就力求“務(wù)崇簡實”(11)。洪熙時期,一次明仁宗檢看京官誥詞,閱后,仁宗對大學士楊士奇、楊榮和金幼孜說:“卿三人及蹇尚書、夏尚書皆先帝親任舊臣,朕方倚以自輔,凡朕所行,卿等朝夕共見,有未盡善,皆當盡言”,言畢,“遂取五人誥詞,親御宸翰,增二語云:‘勿謂崇高而難入,勿以有所從違而或怠’”(12),表達了仁宗對這些股肱之臣用心國事,勤勉直言,君臣同心的期望。也說明仁宗不是僅僅把誥敕文書作為廉價褒揚的工具,而是強化其實用性,避免虛詞飾偽。成化、弘治年間,皇帝文書也并未流于繁瑣。當時的誥勅文書,對于考績合格,按制度應(yīng)頒誥敕者,敘述官員本身履歷功績的文字,“不過百余字”;封贈官員祖父母、父母及妻室的文字,也“不過六七十字”(13);“言之者無廢辭,當之者無愧色”(14)?！爸劣趹c典覃恩”中形成的誥敕文書,“則其詞尤簡,蓋以恩例槩及,比之考績不同,故以賚被為榮,不必詳其閱歷”,這在當時誥敕文書的形成中,成為一種制度,為“制體也?！?15)即使是頒給高官重臣的誥書,在內(nèi)容上也是依據(jù)事實,不事浮夸,不事飾美。成化初,于謙的冤案得以平反之后,憲宗朱見深稱:“于謙有勞于國,與眾不同”。特命“翰林院其撰文,遣行人往祭其墓”(16)。在頒發(fā)的誥書中,稱頌于謙的功績,曰:“當國家之多難,保社稷以無虞,惟公道之獨持,為權(quán)奸所并嫉。在先帝已知其枉,而朕心實憐其忠?！边@件誥書,既承認了于謙在國家危難之際,挺身而出,力主戰(zhàn)守,重整國威,挽狂瀾于既倒的英雄本色,也為先帝英宗枉殺功臣找到了開脫借口;既順應(yīng)了歷史潮流,也起到了邀買人心,樹立新皇威信的作用,是一件一舉多得,功能性極強的誥書。據(jù)稱,當時此誥一出,“天下傳誦焉”(17)。三、青詞的寫作風格由誰構(gòu)成明代皇帝文書簡潔文風的局面并沒有維持多久。到武宗時,由于皇帝怠政,荒嬉政務(wù),對皇帝文書的使用皆委之臣下,而“臣下遂因循自逸,不事刪削”?；实畚臅珜懹殖霈F(xiàn)了倒退,有些文書更冗長到“競?cè)詹荒苤茏x一過”的程度。在皇帝文書的使用上,出現(xiàn)很多不遵守既定制度,利用皇帝文書謀取私利的現(xiàn)象。如在《楊文忠三錄》中,記載了太監(jiān)破壞敕書撰擬制度,不遵守敕書的內(nèi)容規(guī)定和格式要求,擅自擴大敕命的職掌范圍,利用皇帝文書,達到竊取權(quán)力的目的。(18)嘉靖朝,世宗朱厚熄本人是一個崇尚道教,喜好青詞的皇帝,青詞是“越工巧”,就越“稱上意”,一時間,朝野“皆諛妄不典之言”。世宗甚至要應(yīng)制代言的大臣專門在西內(nèi)直廬,以便隨時應(yīng)召,撰擬青詞。哪個臣僚青詞寫得好,能令世宗滿意,就能受到寵幸,官職迅速升遷。夏言、嚴嵩和徐階等人,都因善寫青詞而高升,不但進入內(nèi)閣,而且成為首輔大學士,榮寵冠于一時。雖然青詞不屬于皇帝文書,不直接應(yīng)用于國家政務(wù),但為世宗撰寫青詞的這些人,與為皇帝代言政務(wù)文書的,是同一批人?！爸嫌兴?則下必有甚焉者矣,此所謂以身教者也?！?19)世宗的這種愛好和大臣們的趨奉,無疑對當時皇帝文書撰寫的風格產(chǎn)生了很大影響,他們會有意或無意地將青詞撰寫的方式和風格,帶到皇帝文書的撰擬起草中。據(jù)稱,當時皇帝文書的風格是“各以葩藻見長,其辭日盛一日,以逮數(shù)年來,……駢儷詳褥,殫巧窮工,幾奪宋人四六之席”。(20)大學士張璁在談到當時誥敕文書的弊端時,表現(xiàn)了極大的厭惡,稱誥敕文書中內(nèi)容虛浮,對官員本身的贊譽和對其祖父母、父母、妻子的褒獎,文字過多,動輒“張百成千”;在褒揚的內(nèi)容上不實事求是,而是“藻情飾偽”,這樣的文風,無異于“以萬乘之尊,下譽匹夫匹婦之賤,殊非事體”。(21)嘉靖四十四年(1565年),禮科都給事中辛自修也上疏,揭露當時文書撰寫中之冗長、乏味、浪費的丑惡現(xiàn)象,稱其“競為縟艷,不惟九重清覽難于徧詳,而事體處分,反以文晦,甚者以伺察為能,至以鄙褻丑穢之語載之牘中”(22)。對于這種情況,一些有識之士頗不以為然,左都御史胡世寧就曾建議,文書撰寫應(yīng)“照弘治以前舊規(guī),刪去煩文,務(wù)從簡要”。世宗本人也要求文書撰寫“不許煩詞,第宜明白,開陳要旨,庶易省閱”,“令自今誥敕務(wù)崇簡實,不許競飾浮詞,致褻制體?！?23)但這種局面并沒有因此而改變。隆慶、萬歷時期,“誥勅之文”之繁瑣,“未如近年之甚也?！?24)文書撰寫更加冗長累贅,眉目不清。文書中“議論太多”,而缺乏實際內(nèi)容,空話連篇,漫無邊際,“讀其詞藻,雖若爛然,究其知歸,茫未有效,比其久也,或并其自言者而忘之矣”,正所謂下筆千言,而離題萬里。(25)隆慶六年(1572年),大學士張居正上疏指出,在誥敕文書撰寫方面,不僅在內(nèi)容上虛詞飾美,而且違反文書制度,將未經(jīng)正常文書處理渠道,未正式形成為定稿的誥敕,私自傳示給受誥敕者本人,以示私交。張居正說:“近年以來,俗尚干求,詞多浮靡,撰述官沿襲宿弊,往往不侯進呈,先將文稿傳示于人,其中詞語又過為夸侈,多至數(shù)百千言,或本無實行,虛為頌美,或事渉幽隱,極力宣揚。臣等方欲為之更定,而本官已先得稿登軸矣。夫誥勅者,朝廷所以誥諭臣下者也,臣諛其君,猶謂之佞,況以上諛下,是何理乎?”張居正認為,這是“制詞失體”,是“輕褻王言”的行為。為了改變這種局面,張居正強調(diào)了皇帝文書撰擬對封建政治體制的影響,指出:“禮貴從先,辭尚體要。況命令之辭,乃一代典制,傳之四方,垂之后世,所關(guān)非小,此系臣等職掌,不容不為厘正?！彼岢鰹榱烁淖冞@種局面,希望初登皇位的神宗能夠“念朝廷體統(tǒng)之當尊,國家典制之當守,勅下臣等,戒諭各撰述官,自今以后,凡為制誥,必須復古崇實,毋得狥情飾辭,以壞制體。及文字未經(jīng)進呈,亦毋得預(yù)行傳示,以市私交,如此庻王言重,國體尊,而臣等亦得以守其常職矣。”(26)萬歷朝,經(jīng)過張居正的整飭,“政體稍肅”(27),對皇帝文書撰寫也產(chǎn)生了一定的積極意義。但積重難返,文書動輒千言,甚至幾千言,誥敕文書虛話套話連篇,內(nèi)容空洞,充斥著廉價的褒贊。崇禎時期思宗朱由檢即位后,面對一個江河日下的局面,有勵精圖治、重整河山的信念,“省覽之勤,批答之速,近朝未有?！泵咳沼H自省覽章奏,撰寫批答。但是當時的文書,“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