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杭州姑娘

1、一位杭州姑娘這個姑娘是我讀業(yè)余大學時我的后排同學介紹給我處對象的。介紹人很重要，介 紹人不能放到籃里就是菜。我的介紹人是班級里學霸，比我大，已婚。他的試 論浪漫主義與現(xiàn)實主義的創(chuàng)作手法得到文學理論老師夸獎，說他對文學理論分 得清歸得攏。我信他對我的了解，他一定知道我現(xiàn)實茍且，心思浪漫。我的朦朧的愛受到寫作老師的批評，說是將接吻描寫得如此這般細致一定是 過來之人而不是朦朦朧朧愣頭青，說寫法屬于小布爾喬亞。介紹人站起來說，"老 師，我們要口花齊放。再說當時，同學們都喜歡看大膽說情的作文，鑫送欲動 的心思已露尖尖角。他這時候介紹我去認識杭州姑娘是讓我“理論聯(lián)系實踐"。我已二十八歲

2、了，我已“處過好多對象，可是看不上呀。我的暗戀是個身高168 白白凈凈的白衣護士韓美麗；我的偶像是個眼眸朦朧的鄉(xiāng)村女教師瓦爾瓦 拉；我還記掛著三家巷136頁死去的區(qū)桃；我更忘不了冬妮婭和金花銀花。 她們是我的巴掌山。她們聯(lián)合排在我眼前擋住了我的視線。韓美麗站在樹蔭下淺淺的笑嬌；娃啦娃啦那雙在月光下愈發(fā)迷離而朦朧的眼眸； 區(qū)桃的區(qū)在姓氏里讀歐，她在小巷彈格路上像鳥樣輕盈跳躍的身姿；冬妮婭在木 柵欄后小白樓前口花叢中熠熠生輝粉嫩的臉蛋；金花銀花在古城墻里端莊而婀 娜、窈窕淑女的形象。她們總在我相親時出來干擾，使我兩眼一抹黑，這么大的 世界瞅不見個人，一個上眼的女人。與杭州姑娘相親約在上海圖書館門前

3、，也就是人民公園北門，大光明電影院對面, 第一白貨公司斜線角，南京路的上街沿。那是個陽春的傍晚，在農(nóng)村可見炊煙升 起，暮色罩大地；在城里但見夕陽有詩情，黃昏有畫意的時刻。介紹人帶著杭州姑娘款款而來，像一股春風撲面而來，像風吹沙樹搖風站定, 她立上街沿，我立下街沿，街沿東北人叫馬路牙子。這樣站立我們就平視了。馬 路牙子約有十多公分，扯平了男女的高矮。否則，站在同一地平線上，介紹人站 一邊，我站一邊，她夾在中間，像個凹字，對杭州姑娘有壓力。阿拉讀書人，專 替別人想。她的白襯衫被藍卡其人民裝包裹著，胸口露出個尖尖角，藍卡其長褲, 橫搭攀圓頭黑皮鞋。八十年代出客正裝。眼是大眼，鼻是挺鼻，五官到位。二十

4、 七歲，一臉風霜。介紹人介紹女方好比人大會議主持人介紹上臺發(fā)言人。她，宋曉英，哈爾濱XX 公司駐滬辦事處科員，杭州人。猶記得，當時介紹人不笑，宋曉英不笑，我也不 笑，在八十年代春風沉醉的那個夜晚，我們都沒笑。按介紹人定下的調(diào)子，按戀愛奔著婚姻的套路，按正兒八經(jīng)的模式、按部就班的 開始約會。約會不能太密，太密會影響工作；不能太疏，太疏就忘了彼此。一 星期一次，捱過一年就可結(jié)婚了。我們蕩過十里南京路，靠過外灘情人墻，進過 電影院，兜過大商場。我們來到大光明電影院隔壁，國際飯店對面黃河路上的長 江劇場看話劇于無聲處o我總是邊看舞臺邊側(cè)臉看她，想搭話，又不知說啥, 問了句你喜歡嗎，她面無表情嗯：可以的

5、。后來乂看第二次握手,這是我不 多的看著走神的話劇。我喜歡看電影看話劇看電視劇，但我喜歡獨自一個人看。春夏秋冬，寒來暑往，她脫了藍卡其人民裝，穿了長袖白襯衫，長袖換了短袖 白襯衫，又換回長袖的，再裹上人民裝，直至套上棉襖。棉襖織錦緞料子，紫 醬紅有暗花，琵琶鈕。她像個裝在套子里的人，隔著套，硬邦邦的穿人民裝時, 我沒見著娃啦娃啦迷離的眼神；穿口長袖衫時，我沒見口凈女護士亭亭玉立的身 姿；穿短袖時，沒見跳來跳去區(qū)桃的活泛，更不用說冬妮婭的騷情；穿棉襖時， 當然也沒見金花銀花對楊曉東體貼深情。問題我也不是玉樹臨風，風流倜儻，甜 言蜜語，殷勤浪漫的那先生。我們都是樸素的工農(nóng)子弟，為了造人的H標走到一

6、 起來了。她是杭州家里的幺女，上面有五個哥哥姐姐，哥姐在杭州，她必須去外地，到了 哈爾濱與介紹人的哥做了同事。他們一起進駐上海辦事處，介紹人哥當主任，她 做科員。介紹人哥家在上海，休息天她常去，認識了介紹人。介紹人聽從哥的意 思，把她介紹給我做對象。我把她當作電影演員宋曉英去談戀愛。她們有一字不 差的名字，有一副相同的面孔，尤其是把五官分開一一比對像一個模子鑄就。然 而，好比每個零件都是奔馳，但我們組裝起來卻不是奔馳一樣。一星期約一次，我感覺挺累的，感覺那個約會鐘點很快到了。從春到冬所有戀愛 套路都循環(huán)好兒回，說的套話來來回回好兒遍。沒捱到一年不算真考驗，我得繼 續(xù)磨練，我得不辜負父母的期望，

7、親朋好友的熱盼，三教九流的閑話，我都快 三十了，我得主動出擊。我上她的駐滬辦事處她的宿舍去看她。一個星期天去大 楊浦江灣五角場，中間要換兒路公交車，好比上海至杭州。宿舍不小，比起上海 鴿子籠一人住挺寬敞。一張鐵床，一張書桌，一個暖瓶，一個煤油爐，門背后掛 了兩件衣裳。我?guī)砹宋腋赣H燒的菜，杭椒牛柳，拔絲藕片。深秋有點涼意，關(guān)了窗戶，她在 煤油爐上煮飯燒湯，水汽氤氧著，有點家的暖意。她坐在床沿上，我坐唯一的骨 牌橈。有一句沒一句說著家里的話，不知說了什么，她笑起來了，笑不露齒，剛 要放開點她乂把手捂上了，嗤嗤的聲音從指縫里露出來。這是她不多的笑。沒有 情到深處，沒有摸手，沒有相擁，更別說親吻。我

8、們都是穿在套子里的人，我們在履行著一種婚前的套路，我們在捱過婚前的 黎明。爾后，她上我家。她倒挺自在，與我父母打成一片，幫著擇菜嘮著家常。 她走后，父母說，過日子的女人挺好，人又登樣，尤其父親關(guān)照一句：你不要脫 離實際，想入非非。過年了，她回杭州父母那里。大年初二，我，一個準毛腳女婿登門拜年。一早跨 上綠皮車，車廂空蕩蕩。三人座我一人坐，凱司令奶油蛋糕放一旁。我整整衣領，正襟危坐，默誦 拜見她父母時言語舉止的步驟。我身穿嘩嘰華達尼中山裝，毛料西式長褲，768 款式牛皮黑鞋?，F(xiàn)在眼光一看，實實足足一個憨豆毛腳。她來接站，看見我，噗嗤一笑即刻用手捂住。七拐八彎到家，進門，一桌人站起 來，大眼瞪小眼

9、，我緊張得手心里都是汗。臺上三五牌鐘指向十二點半。一桌菜 有暖鍋，暖鍋沸騰著，冒岀水汽。一餐午飯，我沒吃岀一點滋味，捱過。晚飯， 捱過。洗洗睡下，與她哥兩被窩一床鋪，一夜無語，一夜無眠。我只覺得杭州的 冬夜真冷，杭州的白日無太陽。她的臉像杭州的天陰沉著。我們沒去西湖，斷橋, 九曲十八彎。我們呆在她父母家的平房里，她與她父母一起忙她的，我想不起來 我是怎么捱過來的。有個傍晚全家八九個人去不遠的會堂看了場電影，回來的路上，她牽起我的手， 我知道她是做給她父母她哥嫂她姐她侄看的。這是交往十個月的唯一一次肌膚之 親。捱過了三個夜晚，初五下午，我們回上海。我想不起來她父母她哥嫂她姐姐 夫的表情，這好比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