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紅樓夢》法譯本的人名譯名

《紅樓夢》法譯本的人名譯名

翻譯不是浪費(fèi)，而是受人尊敬的工作，在國際文化交流與民族交流中發(fā)揮著非常重要的作用。有關(guān)翻譯的問題很多,現(xiàn)在只談一個細(xì)枝末節(jié):中國文學(xué)作品譯成外語時,如何處理人物的姓名?是音譯呢,還是意譯?這兩種辦法各有千秋。音譯比較簡易,它的好處是接近原來人名的發(fā)音,因此一般翻譯家都采用這種辦法?？墒?象《紅樓夢》這部小說描寫四百多個人物,生活在數(shù)十個名稱優(yōu)美的樓臺亭榭里,這就值得仔細(xì)考慮一下了。這么多中國人的名字音譯出來,對于一個外國讀者是很難讀得正確而且記得住的。何況有許多人名讀音非常相似,極易混淆。我在開始翻譯這部小說的時候,也是采用音譯;可是,校閱者鐸爾孟先生(Andred’Hormon,1881-1965)卻主張意譯。鐸先生是法國人,曾任北京大學(xué)和中法大學(xué)教授,是我的老師,在中國住了48年。回到法國以后,把他最后10年的精力完全貢獻(xiàn)在《紅樓夢》法譯本的潤色工作上。關(guān)于這個問題,我和鐸先生討論了很久,最后我才接受了他的建議:放棄音譯人名,改為意譯。1981年,《紅樓夢》法譯本由巴黎嘉利瑪出版社列入“七星文庫”分為兩卷出版以后,就有幾位評論家對人名意譯提出了保留意見,如巴黎大學(xué)比較文學(xué)教授艾蒂昂伯(Etiemble)先生給我的私人通信;克婁德·羅阿(ClaudeRoy)1981年11月28日在巴黎《新觀察家》周報上發(fā)表的一篇文章。我立刻給后者寫了一封回信,為我自己的觀點(diǎn)辯護(hù)。后來,有一位朋友把這封信譯成中文,以石上流的筆名,在1982年7月號的香港《明報》月刊上發(fā)表了。不過,我認(rèn)為這個問題還有深入研究的必要,所以寫成這篇短文,就正于大方。反對意譯的評論家是有他們的道理的,主要理由就是人名意譯以后與原文的發(fā)音不同。我們深切明了這個弱點(diǎn)。為了彌補(bǔ)這個缺陷,我們在每卷卷首列出兩個音譯意譯人名對照表,一個按漢語拼音音序排列,一個按法文翻譯音序排列;關(guān)于小說中的樓臺亭榭的名稱,我們也作了兩個類似的對照表,以備讀者隨時檢查之用。至于歷史人物和地理名稱,我們?nèi)杂靡糇g。我們翻譯的只是小說家意想的人名和地名?，F(xiàn)在我簡略地陳述迻譯這些名稱的理由。(一)如果一部小說人物簡單,地名有限,那么,人名地名音譯即可,絕對用不著意譯?？墒?《紅樓夢》的人物太多了,如果使用音譯,勢必造成許多混亂。舉一個例子就可以說明。我們翻開法譯本第一卷第CXXII頁人名漢語拼音音序表,僅僅在這一頁上就有四對完全同音的人名:兩個JiaHeng,兩個JiaHua,兩個JiaZhen,兩個JiaZhi。賈氏是一個大家族,人口繁多,使用單音漢字命名時,這種現(xiàn)象是不易避免的。只看拼音,讀者絕對無法分辨這一對對的人物?？墒亲g成外語,讀者立刻知道第一個JiaHeng是珮上橫玉的“珩”;第二個JiaHeng是杜蘅的“蘅”。至于兩個JiaHua,因為這兩個人的名字用的都是變化的“化”字,在中文里也是無法分辨的,好在這兩個人物都不重要,不常出現(xiàn)。但是我們在翻譯的時候,使用了兩個法語同義詞,就把這兩個完全相同的人名區(qū)別開了。兩個JiaZhen,第一個是珍寶的“珍”;第二個是蓁子的“蓁”。通過翻譯,讀者一目了然,完全沒有混淆的可能。(二)中國人的姓名有姓、名、字、號的區(qū)別。姓和名是主要的,字和號是次要的,而且并不是每個人都有的。所以我們只談姓和名。姓相當(dāng)于法文的nomdefamille,是一個家庭的成員所共有的。中國人單姓的占絕大多數(shù),復(fù)姓比較少。《紅樓夢》四百多個人物里就沒有一個姓復(fù)姓的。關(guān)于姓,我們只用音譯,不用意譯。中國人的名相當(dāng)于法文的prénom,是一個家庭中每個成員所特有的。不過,中國沒有一個通用名字表,父母給兒女起名時相當(dāng)自由。名字有單名和雙名的區(qū)別。如果用單名,同輩兄弟或堂兄弟所用的字可能都屬于同一個部首。如果用雙名,他們名字的兩個字之一可能是相同的。我們舉幾個小說中人物的名字來說明吧。賈氏一共有五代:第一代兄弟二人都是單名,長兄寧國公賈演和他的弟弟榮國公賈源。他們兩人的名字都是水字旁?！霸础笔窃慈脑?和水的關(guān)系很明顯。至于“演”字,現(xiàn)在只有“演變”的意思,是引申義,比較抽象;可是根據(jù)《說文解字詁林》,這個字原來的意思是“長流”,和水的關(guān)系還是很近的。賈家第二代的兄弟和堂兄弟們?nèi)〉氖请p名,比如賈代化、賈代善、賈代儒等?！按弊质撬麄兠掷锏墓餐蛩亍５谌际菃蚊?所用的字屬于支字旁,“攴”字據(jù)《說文》是“小擊”之義,按照甲骨文和金文的字形是“手持杖”,可能表示權(quán)威。屬于這個部首的字大都比較抽象。比如:賈敬是恭敬的“敬”,賈赦是赦免的“赦”,賈政是政治的“政”,他的妹妹賈敏是敏捷的“敏”。第四代大都是單名,唯獨(dú)賈寶玉是雙名。他們名字所用的字都從斜玉旁。比如:賈珍是珍寶的“珍”,賈璉是古代宗廟盛黍稷之器的“璉”,賈珠是珠玉的“珠”,賈寶玉的名字當(dāng)然要用“玉”的本字了。第五代也是單名,所有的名字都是草字頭。比如:賈蓉是芙蓉的“蓉”,賈蘭是蘭花的“蘭”,賈薔是薔薇的“薔”,賈芹是芹菜的“芹”。賈家人口繁多,通過他們名字的翻譯,法國讀者立刻可以分辨出來這五代人的輩份。但是,如果用音譯,除了“代”字輩有特殊標(biāo)志之外,其他四代就無從分辨了。(三)甲、一般的平民和仆人們有時有名有姓,有時有姓無名,只以排行作他們的名字,比如:榮國府的總管賴大,寧國府的總管賴二,賈政的隨從李十兒等。仆人們有姓有名的:榮國府管家之一林之孝,剛才說過的賴二也有一個名字,叫賴升。乙、已婚的女子有用婆家的姓和娘家的姓連在一起作自己的稱呼的,比如張王氏,她是張大、張二和張三的母親。有時只用婆家的姓,再加上自己在家里的身份,比如賴嬤嬤,就是上面所說的賴大和賴二的母親;她的孫子贖了身價,不再是賈府的奴隸,而且作了知縣,自然就起了一個冠冕堂皇的名字——賴尚榮。丙、未婚的小廝和丫頭們只以小名作自己的稱呼。小廝如掃紅、茗煙、興兒、旺兒等,即使有姓,如旺兒姓來,但主人叫他時,并不用他的姓?！败鵁熌耸菍氂竦谝粋€得用的”小廝,寶玉嫌“煙”字不好,就把他的名字改成焙茗。至于丫環(huán)們,因為有時從小被拐子拐走,賣給有錢人家作婢女,所以常常不知道自己的姓。即使有姓的女孩子,只要一當(dāng)差,就不能使用父母的姓,而隨主人之便賞給一個小名。比如英蓮,本來姓甄,從小被拐子拐走,賣給薛蟠;薛寶釵就給她起了一個小名,叫香菱。后來香菱給薛蟠作妾,薛蟠的正室夏金桂覺得香菱這個名字不好,就給她改成秋菱。下面引夏金桂和香菱的一段對話,把婢女的地位和主人任意給使女改名的情況說得十分清楚:金桂笑道:“但只是我想這個‘香’字到底不妥,意思要換一個字,不知你服不服?”香菱忙笑道:“奶奶說那里話,此刻連我一身一體俱屬奶奶,何得換一名字反問我服不服,叫我如何當(dāng)?shù)闷?。奶奶說那一個字好,就用那一個?！苯鸸鹦Φ?“你雖說得是,只怕姑娘多心,……”香菱笑道:“奶奶有所不知。當(dāng)日買了我來時,原是老奶奶使喚的,故此姑娘起得名字。后來我自伏侍了爺,就與姑娘無涉了。如今又有了奶奶,益發(fā)不與姑娘相干。況且姑娘又是極明白的人,如何惱得這些呢?！苯鸸鸬?“既這樣說,‘香’字竟不如‘秋’字妥當(dāng)。菱角菱花皆盛于秋,豈不比‘香’字有來歷些。”香菱道:“就依奶奶這樣罷了?！弊源撕笏旄牧恕铩?……*探春說得好:“那些小丫頭子們原是些頑意兒,喜歡呢,和他說說笑笑;不喜歡便可以不理他。便他不好了,也如同貓兒狗兒抓咬了一下子,可恕就恕,不恕時也只該叫了管家媳婦們?nèi)フf給他去責(zé)罰,……”原來丫頭們在主人眼里不過是個“頑意兒”,是個“貓兒狗兒”,那么,給她們改個名字,還算得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嗎?丁、《紅樓夢》三個主要人物(賈寶玉、林黛玉和薛寶釵)的貼身大丫頭——襲人、紫鵑和鶯兒的名字,現(xiàn)在單獨(dú)來討論。因為她們的名字都接觸到翻譯上的若干技術(shù)問題。先說寶釵的丫頭鶯兒。寶玉一面看鶯兒打絡(luò)子,一面說閑話,因問他“十幾歲了?”鶯兒手里打著,一面答話說:“十六歲了?！睂氂竦?“你本姓什么?”鶯兒道:“姓黃。”寶玉笑道:“這個名姓倒對了,果然是個黃鶯兒。”鶯兒笑道:“我的名字本來是兩個字,叫做金鶯。姑娘嫌拗口,就單叫鶯兒,如今就叫開了?！柄L兒還記得她的本姓,但是來到薛家,就不能再用她的本姓了。寶釵又嫌她的名字拗口,就把她的本名也改了。她本來的名字“金鶯”并不拗口,這不過是一個借口而已。真正的原因,寶釵并沒有說出來。原來寶釵有一個金鎖,要揀有玉的才可配成夫妻。寶釵認(rèn)為“金”字是屬于她個人的專利品,別人無權(quán)使用,尤其是一個丫頭更不配使用,所以就把金鶯的“金”字取消了。從翻譯技巧方面著眼,鶯兒這個名字最簡單:“鶯”是一個名詞,“兒”是一個表示物之小者的詞尾,有時也可表親昵之義。翻譯成法文是PetiteOriole。她原來的名字“金鶯”是一上一下兩個名詞的重疊,翻譯成法文,也是兩個名詞,不過前后次序顛倒一下,而且在二者之間,加上一個前置詞de,把它們聯(lián)綴起來就行了?，F(xiàn)在說黛玉的丫環(huán)紫鵑。紫鵑的原名大概是“鸚哥”。后來,書中再也不提鸚哥了,可能黛玉覺得這個名字太俗氣,就把它改成紫鵑。杜鵑是一種鳥的名稱,同時也是一種植物的名稱。杜鵑鳥的羽毛并不是紫顏色的,傳說此鳥為古代蜀國帝王杜宇之魂所化,鳴聲凄厲,能動旅客歸思。又說它啼血化成杜鵑花。這種花又名映山紅,花的顏色以紫紅者居多,頗似殷紅的血。我們把紫鵑譯成CrideCoucou,再把這個法文名字譯成漢語就是“杜鵑的啼聲”,莊縮成“鵑啼”或“啼鵑”均可。我們的翻譯就是根據(jù)這個傳說作的。曹雪芹文心極其細(xì)膩,他給黛玉的貼身丫環(huán)起這個名字一定有深刻的涵義,我們猜想,可能是黛玉吐血早夭的預(yù)兆。寶玉的貼身大丫頭襲人,本姓花,原名叫珍珠。關(guān)于她改名這件事,書上是有交代的:寶玉道:“只從太太吩咐了,襲人天天晚上想著,打發(fā)我吃?！辟Z政問道:“襲人是何人?”王夫人道:“是個丫頭?！辟Z政道:“丫頭不管叫個什么罷了,是誰這樣刁鉆,起這樣的名字?”王夫人見賈政不自在了,便替寶玉掩飾道:“是老太太起的?！辟Z政道:“老太太如何知道這話,一定是寶玉?！睂氂褚姴m不過,只得起身回道:“因素日讀詩,曾記古人有一句詩云:‘花氣襲人知晝暖’。因這個丫頭姓花,便隨口起了這個名字?！币u人是《紅樓夢》人名里最難譯的一個。法文的人名一般只用名詞,最多在名詞上邊再加一個形容詞,絕對無法使用動詞?？墒恰耙u人”這個名字就是一個動賓結(jié)構(gòu)的詞組。書中還有一個類似的名字“可人”,但是只提過一次,我們把它譯成Mignonnette(嬌小可愛的意思),總算敷衍過去。可是,“襲人”的確是個難以克服的問題。幸虧寶玉把這個名字的典故引出來,我們按照詩的意思把它譯成BoufféedeParfum.Parfum就是香氣,Bouffée是一種既突然而又輕盈、向人襲來使人無法抵御的動作。把人籠罩起來的香氣就屬于這一類的動作。我們雖然沒有能夠按照字面把這個名字翻譯出來,但是把它的精神大致表達(dá)出來了。襲人是一個面似忠厚而心藏狡詐的女人,所以曹雪芹給她起了這么一個含有貶義的名字。假如我們不把這些名字翻譯出來,僅憑譯音怎么能夠使讀者了解這些細(xì)節(jié)以及作者給人物命名的寓意呢?(四)最后,我們講到三個主要人物的名字:賈寶玉JiaJademagique,林黛玉LinSombreJade和薛寶釵XueMerveilleuseEpingledeCoiffure。關(guān)于寶玉的譯名,有些評論家不太滿意。有人建議譯成Jadeprécieux?？墒莗récieux只有“珍貴”的意思,不能把寶玉的“寶”字的整個含義表達(dá)出來。這個“寶”字具有神奇的、超自然的意思,所以我們把它譯成magique。這三個人的名字譯成法文以后,就顯得太冗長,無法經(jīng)常使用。由于曹雪芹有時也用寶兄弟或?qū)毟绺绱鎸氂?用林妹妹代替黛玉,用寶姐姐代替寶釵。因此我們?yōu)榱诵形姆奖闫鹨?把寶玉譯成lefrérotJade,把黛玉譯成lasoeuretteLin,把寶釵譯成GrandesoeurJoyau。再說,曹雪芹喜歡用人名作文字游戲。如果不譯成法文,只用音譯,就無法讓讀者了解。下面舉兩個例子來說明。第27回,寶釵到瀟湘館去找黛玉:忽然抬頭見寶玉進(jìn)去了,寶釵便站住低頭想了想:寶玉和林黛玉是從小兒一處長大,他兄妹間多有不避嫌疑之處,嘲笑喜怒無常;況且林黛玉素習(xí)猜忌,好弄小性兒的。此刻自己也跟了進(jìn)去,一則寶玉不便,二則黛玉嫌疑。罷了,倒是回來的妙。想畢抽身回來。剛要尋別的姊妹去,忽見前面一雙玉色蝴蝶,大如團(tuán)扇,一上一下迎風(fēng)翩躚,十分有趣。寶釵意欲撲了來玩耍,遂向袖中取出扇子來,向草地下來撲。這一雙玉色蝴蝶象征著兩小無猜、情投意合的雙玉——寶玉